First Love凌晨两点十七分,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轻微的叹息,放进来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女孩。她径直走向冰柜,拿了一瓶Chivas,又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取下一包万宝路——红色包装,最烈的那种。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台面上时,我正把一杯关东煮的汤喝完,纸杯底部还残留着几粒海带丝。 “你手指在抖。”我说。 她抬起头看我,眼妆有点花,像刚哭过。她没理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又翻了几枚硬币。不够。她盯着收银机上显示的数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 我抽出一张十块钱放在台面上。“算我请你。” 她看了我三秒,然后把烟和酒推回给我。“那我也请你。”她说,“换个地方喝。” 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。雨刚停,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的碎光,像一条被踩碎的银河。她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,然后点燃一支烟。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时,她整个人才松弛下来。 “你多大了?”我问。 “二十。”她吐出烟圈,“你看起来像个中年危机的会计。” “我是教大提琴的。”我说。 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嘲弄。“大提琴。难怪你身上有股松香的味道。” 我确实在音乐学院教了十五年琴,手指上结着厚茧,右肩因为长期夹琴微微前倾。我的学生里每年都有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孩,年轻、叛逆,眼睛里装着整个星空,却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。 “你呢?干什么的?” “没干什么。”她把烟灰弹进易拉罐拉环里,“今天是我妈的忌日。第七年了。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一声叹息。 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”她突然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最恨她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。我记不清她的脸了。有时候我拼命想,想出来的都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。” 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使劲抽了一口烟,然后把剩下的半截摁灭在罐子里。 “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,是小学三年级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下去,“一个男生,会折纸飞机。他送过我一只,翅膀上画着彩虹。我把它藏在铅笔盒里,每天看。后来有一天,我妈走了。我回到家,铅笔盒被后妈扔了。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了三个小时,只找到一只被泡烂的纸飞机。彩虹都化了。” 她终于哭了出来,无声地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 “第一次喜欢的,不是那个人,”她说,“是那只纸飞机。因为它飞走了,还能落在地上。可我妈飞走了,就再也没有落下来过。” 我看着她,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孩。她穿白裙子,在琴房外面听我练琴,听了整整一个冬天。后来她去了法国,走之前给我留下一盘磁带,里面录了那首她最喜欢的歌。那首歌叫《First Love》。后来我把那盘磁带听烂了,磁条断开,我用透明胶带一截一截地接上,直到最后再也听不出旋律。 “你有CD机吗?”她突然问我。 我愣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CD,封面上是一个穿高领毛衣的短发女人,背景是雪地。 “我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首歌叫First Love。我一直不敢听。” 她递给我,CD盒已经被磨得发白。我接过来,擦掉上面沾着的雨水,放进便利店结账时顺手买的便携CD机里。按下播放键。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,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天空在打字。我们可以永远停在那个瞬间,也可以让这首歌循环一夜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。但我知道,有些第一次,是用一辈子来告别的。